苔原船长

开破冰船的

【LVTR】Et In Arcadia Ego(我也曾田园牧歌)10-2(上)

#字数上限了先发上部

#硬核魔王往昔

#他曾活于此处:1940-1942(上)

#真就现实主义

#时代群像剧

【LVTR】Et In Arcadia Ego(我也曾田园牧歌)10-2(上)

Chapter Ten 

 

Part Two:Frohe Weihnachten(德语:圣诞快乐)

“决不能适应形势得过且过,逃避解决问题。必须让形势适应我们的要求。如果不‘闯入’其他国家或攻击其他人民的财产,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 阿道夫.希特勒对军队将领的讲话,1939年5月23日


“我有了一个主意。”里德尔在12月25日晚上又与伏地魔进行了一次联系,他戴着一层凝固的面具,把那张苍白的非人蛇脸遮掩了起来,但能从他眼睛弯折看出他短促地微笑了一下,里德尔不甚笃定地轻声说,“我想让你开心。”

 

当时,伏地魔冷淡地“嗯”了一声,便断开了他们的连接,自从那个吻之后,里德尔就越发露出一种从没有过的古怪,伏地魔认为自己向来是拿捏得住里德尔那癫痫病似的诡谲思维模式的,可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底的断裂,仿佛里德尔为了获取某种离经叛道的诗歌的灵感,而率先一脚踏入了伏地魔从未涉足的荒原。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着那个所谓的“让他开心的主意”究竟是什么,一丝不详的预感总是挥之不散地纠缠着,从那场古怪的战局讨论会一直纠缠到寒假结束,里德尔像个自认高瞻远瞩的政客般反复强调着“战略意义”,这听起来就像是短命之徒热衷的事,因为寿命如白驹过隙,所以这些沉迷领袖幻想的庸才总是急不可耐地将每件事都赋予所谓的“意义”,伏地魔几乎可以嗅到藏匿其后的那种对死亡的恐惧。但尽管有如此瑕疵,伏地魔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成年后过的最惬意的一个冬天,他每天清晨都从霍格沃茨水分丰厚的灰白色晨雾中走过四方庭院,他几乎是孤身投入其中,以至于骤然少了几百个学生的空旷霍格沃茨简直因为他身居其中而变成了一个偌大的魂器,霍格沃茨里的一切都合他意。而那些学生,今天傍晚就要返校了,伏地魔望着天边低垂的青紫色暮霭,甚至能看得到霍格沃茨特快在某座桥梁转弯处喷出的一片白雾漂浮其中,他突然觉得这天空显得熟悉又陌生,他暗自诧异怎么没有几个防空气球漂浮其中。伏地魔甚至有些不耐烦的叹息了,如今的霍格沃茨比1940年12月的伦敦还要没有任何战时气氛。他不安地转动着黑眼,极尽目力地向霍格沃茨边缘的群山与青空眺望,凝重地皱起了眉头。

 

哈利.波特透过水雾朦胧的火车窗户端详着耸立山崖与湖泊之间的霍格沃茨,那城堡有着堡垒似的持重轮廓线,像是巫师最后捍卫的国土界线,哈利把额头抵在如冰的坚硬车窗上,他那有一阵没猛烈疼痛的伤疤紧贴着玻璃,邓布利多曾在十月时提示哈利注意里德尔,似乎想把哈利的伤疤当成这难以捉摸的不定时灾难的一个警报器,而哈利的伤疤却鲜少如上一年度那样疼痛过了,伏地魔似乎度过了一段心态平和的岁月,就像远游之人重返家乡那样的宁静,哈利为这荒谬的想象诧异地笑了,他对着越来越近的霍格沃茨笑起来,口齿间呼出的热气逐渐在寒冷的漆黑车窗上攀爬着,白雾亲切地遮掩住他额头上的伤疤,除了那看到学校的雀跃,他看起来与其他肩无使命的男孩毫无区别。

 

西弗勒斯.斯内普站在学生返校集合的方正门庭前,身后是笔直戳向天空的锻铁高门,门柱上蹲着的带翼野猪都难得用獠牙狰狞的嘴对重返校园的学生露出慈爱的笑容,他强打精神对着汇集而来的斯莱特林学生挺直腰板,可这似乎都将他的寿命更消耗了一些。伏地魔加注在他身上的梦魇诅咒已经折磨了他两个多月,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之烛迫不得已每日承受着能吹翻桅杆、左右战局的狂风,他每一阖眼都能被满当当的绿光扑个正着,詹姆.波特第成千上万次地呼喊着让莉莉快点离开,斯内普艰难地动了动喉结,他甚至怀疑他所处的此间地狱的大门上是否刻着“懦夫”。斯内普恶狠狠地盯着同样站在门厅边缘负责学生返校护卫工作的伏地魔,他恨不得拿一把尖刀把那挺拔瘦削的背影整个捅折,他的左臂突然劈裂似的剧痛起来,斯内普在自己拼命守护的学生面前,鼻孔发白地维持着最后的支持,他甚至能相信得出那挺拔身影的背后藏匿着怎样凶险的冷笑,斯内普打了个无关天气的寒噤,伏地魔的摄魂取念居然厉害到这个地步。斯内普一瞬无助地侧头看了一眼依然庄严耸立的城堡,他像重返家乡的濒死英雄般又恢复了一丝力量,他脚踏在霍格沃茨的土地上,斯内普板正面孔回望黑暗里嬉笑嘈切的学生们,他阖眼沉思了一阵,那致命的绿光又铺天盖地地喷涌闷杀过来,他又睁开眼,看了看眼前的学生们,他从没如今日般体会“活着”,如英雄般活着。

 

阿不思.邓布利多借着夜色掩盖冷冰冰地打量着场地边缘的里德尔(LV),他决心速战速决地抓住此人的痛脚。自从万圣节之后,这神秘叵测的来者身上就仿佛长了一块诡异的霉斑,那霉斑逐渐越扩越大,现在几乎已经到了不遮不掩的地步,那腐蚀性极强的霉斑把与里德尔(LV)身上那种面具似的玩世不恭侵蚀干净了。邓布利多知道哈利的伤疤宁静了许多时间,这没什么奇怪,霍格沃茨几乎是唯一能让伏地魔平静的东西,校长沉思着端详那个挺拔的背影,他看那身影突然猛地扬起脖颈,竟像是一株植物。

 

伏地魔率先发现了事情的异样,他甚至能看到在静谧暮色中的躁动逐渐拧出许多不详的跃动曲线,他侧耳聆听着,似乎有成千上万的蜂群正来势汹汹地向这片领域杀来,伏地魔猛地抬起头,苛责地眺望着那毫无防空气球踪影的低垂夜暮,他先发制人地抽出了魔杖。大地在极为寂静的一瞬间后猛烈地晃动起来了,似乎地壳下的岩浆因为不可抗拒的引力突然被掀起了一波巨浪,那群山仿佛回忆起了亿年前的岁月,在生命尚未产生的大地上做着肆无忌惮的沉默主演,伏地魔甚至能听见摇晃群山间树木倒折、头狼嚎叫、雄鹿狂奔以及山野湖泊沸腾的声音。

 

“那我们最大的障碍是霍格沃茨的防御层咯?”、“是防御层就有薄弱之处。”、“攻占一座学校有什么战略意义呢?”伏地魔哑然地闭上眼睛,叹息了一声,他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里德尔的思维,霍格沃茨防御层只在一个地方有薄弱之处,那就是地下,他打算从下而上地把霍格沃茨整个掀起来。伏地魔的魔杖笔直地指向地面,低声吟唱着复杂的咒语,魔法如风般绕着霍格沃茨飞翔了一圈,他能感觉到无数只不知所措的惊骇眼睛正在黑暗中瞪着他,他暂时匡正了群山,平息了湖泊,几里外的里德尔突然在空中被这强劲的魔力扇了一个趔趄,可能是为这天才的想法太高兴了吧,里德尔志得意满地笑了笑。

 

伏地魔看着已经像霉斑般出现在干净的苏格兰暮色中的那团漆黑的小点,他在一阵刻骨铭心的荒谬中又加大了魔力输出,霍格沃茨以及周围的旷野变成了他与里德尔魔力较量的舞台,他们的魔法化作巨手在这荒原之上掰着手腕,而如今伏地魔的手铁箍般的暂时压制住了里德尔的魔法。里德尔又在空中为突如其来的魔法巨浪打了个寒噤,他明智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而邓布利多诧异地看着对着地面恶狠狠咏唱魔咒的里德尔(LV),这走势实在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这世间总有你未可知的故事。”伏地魔对着一位近在咫尺、一位远在天际的霍格沃茨“教工”冷酷地笑了,邓布利多收在柜子中的记忆与里德尔那具躯壳又怎么能涵盖他的一切?

 

1940年12月29日,伦敦,凌晨

 

比利.班顿,一个住在伍尔夫人孤儿院的孤儿,他从没见过如此阴郁又明亮的一天。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一片废墟,那是一个亮如白昼的周日凌晨,被灯火管制拿捏得越发浓稠的伦敦黑夜,骤然被那一块溃烂伤疤似的火场豁开了一个大口,仿佛纳粹终于放弃了攻打不列颠,转而试图用成吨的炸弹炸开地表去攻打地狱,牛津新修订的英语词典中应该将“1940年12月29日的伦敦”写在“开膛破肚”这个词汇释义的首行。

 

汤姆.里德尔靠在圆筒形的地铁掩体中,半结冰的墙体砖缝间还渗着臭水,几只仓皇的耗子甩着尾巴从他脚边溜过去,搔得他的脚踝从寒冷的刺痛中逼出一丝痒意,他怕那是冻伤的前兆而抓起一把细瓦砾急救似的搓着,他机敏的黑眼探照灯似的扫视着拥挤在掩体中惊魂未散的伦敦市民,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居住在东区的平民,不算空旷的临时掩体中,那股睡衣霉味与温热体味越发浓稠起来,仿佛在熬煮一锅浓缩穷酸气的热汤。炸弹如英伦夏雨似的淋漓不止,这些劫后余生的市民开始时还事不关己地评判着德国空军的准头问题,而后来大家似乎都开始担忧那随着爆炸重击簌簌落下的粉尘是扬在自己棺材上的土了。

 

汤姆.里德尔对于自己是如何从瞬间土崩瓦解成一堆青黑色砖石的孤儿院中逃离出来的有些记忆模糊,他大概率使用了飞行魔法,或者干脆他是被爆炸产生的冲击热浪推搡了出来。孤儿院在与他两看生厌这么多年后,终于像吐生蚝里的硌牙珍珠似的把他呕吐了出来,那孤儿院,从主管科尔夫人到顶楼残破的滴水嘴怪兽都长着一双不识货的势利眼,把捉襟见肘一股脑埋怨给社会制度、不公平待遇、上帝失误,却从来不反省自己是不是常犯下把珍珠当砂砾的蠢错。汤姆滚在伦敦已然开膛破肚的老式街道上,幸而他穿得粗布衬衫足够粗糙,使他堪堪在一丛散落着碎玻璃碴的店铺燃烧物前停住,他身手快于思维的从地上麻利迅速地窜了起来,对身后交织着曳光弹滑痕与飞机气旋的黑红天空未置一顾,几乎是一气呵成地飞奔进了街边那个张开黝黑大口的地铁掩体入口,在那被燃烧弹汽油味与建筑物垂死的火光挟持的街道上,那漆黑的入口简直如同地狱的大门,汤姆不管不顾地投身而入,先在地狱活了命再想办法把撒旦干掉。

 

汤姆先发制人地抢占了一块平坦宽敞的墙面,把他火烧火燎疼起来的肩膀靠在潮湿的下水道墙砖上冷却着,沉甸甸的黑眼看着一群人纠结着四肢与躯干,像洪流般从没有护栏的楼梯上翻滚下来,他刚才听见有人警报似的尖叫着“毒气弹”,他就料到慌乱引起的踩踏事故会接踵而来,有几个躯干从那团人中蠕虫似的动起来,肯定有人死了,汤姆揉着肩膀满不在乎又庆幸地想,反正死的不是他。但,汤姆希望科尔夫人被卷在那团人类躯干的最底层,他沉甸甸的黑眼睛阴恻恻地从渗水的潮湿黑暗中打量着那庞大的、不辨首尾的人群,那女人最好死了,否则汤姆出去后也会想办法把她杀了。早在暑假时,科尔夫人就带着战时惶恐对汤姆三令五申地强调,汤姆已经濒临依附儿童慈善组织的界限年龄,越发瘦骨嶙峋的手指像爱抚难以驯化的野猫似的焦虑地摸索着敦刻尔克大撤退催生出的招兵广告,嘴里颠三倒四地阐述着年轻男孩在如此局势中应该自食其力,战时还妄想募集善款简直像是不合时宜的滑稽剧。汤姆.里德尔和几个与他年轻相仿的男孩排在一起,像是一群从贫民窟中跳蚤似的被蹴起来的替罪羊,正不知所措的望着意欲枪毙他们交差的一排黑洞洞枪口,或者说他们毫无防备地站在怒张的命运浪头上更为恰当。男孩们对这番混乱刻薄的讲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嘈杂地窃窃私语起来,沉默的汤姆最快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要么每个假期都回来让科尔夫人抽点劳动力油水,要么就得接受将来每个暑假都居无定所。

 

汤姆.里德尔揉搓着被瓦砾剐蹭得青紫混血的肩头,冒险地活动着有些麻木的手臂,他咒骂着科尔夫人,如果不是这女人的威胁,他此时应该躺在身处苏格兰群山间的霍格沃茨中,安稳地睡觉,而不是在机械地扭了成千上万个流水线螺丝后,被土崩瓦解的孤儿院当众吐到伦敦的街上。想起霍格沃茨,他的心头就涌动起一阵温热的依赖,就像是一个迷失在湿冷森林中的旅人在墓碑森立似的高树间,偶遇了一座燃着壁炉的木屋。尽管仍然需要推开那扇阻绝危险与湿寒的木门返回黑暗,但那阵守在姜黄色欲滴火光前的空白迷离就像是一头扎进原初之海般惬意,那惬意使他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开来,汤姆向来认为霍格沃茨已经彻底帮他脱离了那可怕的未来。

 

汤姆环视着四周,记起这曾是东区通往连通萨里郡铁路的一个末梢小站,在汤姆的童年,这个萧条的车站旁却半永久地开张着一个招聘劳工的摊位。这里就像是由乡村人口进入大城市闯荡的涌流汇集而成的一个淤积水潭,却因经济整体的不景气而显得有些死气沉沉,三十年代的时候,那张由刻薄薪水与过长工时交织拧结出的滤网确实是紧缩了自己的网眼。汤姆常从那里经过,许多来自萨里郡、德文郡、乃至阿伯丁混着风暴回响的粗野口音,像潮水般冲击着四周的滩涂,赫然一个不列颠乡村博览会,中间还混杂着一些招徕皮【你懂得】肉生意的叫卖声,以至于汤姆竟觉得那里像是一个农场旁的暖臭烘烘的牲口棚。汤姆在十岁时曾被带去萨里郡与伦敦交界处的拖拉机生产工厂参观见学,回来后他便更觉得,那些成日对手握花名册的工头翘首企盼的壮劳力如同牲口,这群从来身处异乡的孤儿面对着自己极有可能的一种未来,大多表现出一种麻木懵懂的快乐,像仔猪路过暂时事不关己的屠宰场甬道,听着那霍霍的刀声,想的却是食槽上割草的铡刀。而汤姆不错眼地盯着那机械流动的流水线看了半晌,恐惧让他想要尖叫一声跑开,仿佛那湍流的履带正在磋磨打薄他的灵魂。但科尔夫人对汤姆的瑟缩,严厉地抿直嘴角,在那样的生活重压与繁重工作之下,她并不算是一个刻薄的女人,但对于她这种早早就自食其力的职业女性来说,汤姆面对工厂齿轮的瑟缩可谓十分不识好歹,“许多乡下来的人都乐意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科尔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汤姆微垂的眉眼如此说道,那是她职业生涯里养育过的最古怪的一个孩子,不可否认的是个天才,但在孤儿院的环境中,那种对知识近乎着魔的渴求更类似于一种先天疾病。那俊美的男孩像是一株播种错误的植物,在机器巨大的轰鸣声中,你甚至能看到那脆弱轻巧的枝叶与花瓣濒临破碎地抖动着,他错长了一副临风蔷薇的模样,却似乎对周围毒害他的一切都厌倦到巴不得即刻死去,似乎所有人都等待着他如所有美丽之物般活不长久,可谁也料不到这株俊美的植物竟能以鲜血滋养出比钢铁还硬的根。后来,汤姆听说那座工厂转为生产坦克,又在最早的几次轰炸中彻底化作一摊石块与瓦砾。

 

比利.班顿拼尽全力推开挤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群,刚才那下撞击仿佛把他出生时呼吸的那口空气都挤压了出去,他死里逃生地急切呼吸着地铁掩体里凝滞潮湿的空气,花了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的肺部没有被断裂的肋骨扎破。他半跪在石板上,微微张着嘴,惊愕地看着汤姆.里德尔靠在墙壁上,就像是一副不幸挂进下水道的艺术油画,他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又沉静无波,与眼前深不见底的甬道仿佛是一对孪生兄弟。美丽的赝品,也许会有人因环境的低劣而想当然的评论他,可汤姆却是那一类赝品,你惊叹于那仿佛揽住春风的轻颤花枝时,却发现这株植物是由宝石、绿松石、金块等等坚不可摧的东西塑造的。比利.班顿目瞪口呆地瞪着汤姆,他以为这男孩必定死了,那颗笔直落入孤儿院门庭的炸弹几乎在汤姆身边炸开,正藏在灯火管制的黑暗中多塞一口人造黄油面包的比利,眼睁睁看着汤姆腾空飞了出去,他应该被那爆炸的光晕撕成碎片了,可现在却安然无恙地站在防空掩体的墙壁前,正以一种自然流露的冷漠嘲弄着四周嘈杂祈祷的人群,仿佛是一个手持火剑的天使降临在必灭的索多玛城旁。尽管汤姆身后并没有羽翼,比利半跪着张开嘴,他虔诚地认为,那是一场奇幻的飞翔。

 

比利以一种受挫教徒瞻仰显圣的奇迹般的热忱目光注视着汤姆,而汤姆对孤儿院的一切都感到一阵空乏无力的厌倦,汤姆瞥了那因为一只杂毛灰兔而与他数年老死不相往来的孤儿,为自己仍然与他身处一地而十分气恼。汤姆越发急切的活动着青紫混血的肩关节,对霍格沃茨的思念源源不断地从他心里最柔软光明的地方,如同奶与蜜似的流淌出来,他祈祷着那只手臂安然无恙,甚至肯用蛇佬腔替伊甸园里诱惑夏娃的撒旦道歉,那是他惯常拿魔杖的那只手。

 

哪怕整个伦敦在今夜覆灭,汤姆.里德尔在黑暗里盘算着,只要有霍格沃茨在,他的未来总还是光辉灿烂的。汤姆在黑暗里短促安和地轻笑了一下,比利的眼睛倏然明亮了起来,仿佛一颗夜星顺着夜幕擦过他的心灵,比利突然对于未来也有了一丝火星似的朦胧期盼。

 

1940年12月29日,英吉利海峡上空,凌晨。

 

一架飓风式战斗机【注:英国二战机型】从BF109【注:德国二战机型】逼仄的方形前视窗前风筝似的掠过去,约亨.班德勒急促地调整着呼吸,过度紧张甚至让他的呼吸道肌肉都僵直了起来,他沉郁地望着眼前那片间段闪烁地黑暗,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这样起码可以减缓总对他特别漫长的俯冲黑视带来的负面影响,反正谁都两眼摸黑。第四航空学校的教练曾严苛地批评约亨,声称像他这么手忙脚乱的菜鸟绝对不能代表具有光荣传统的德国空军上天作战,他总是在盘旋狗斗中被模拟敌军牵着鼻子走,以至于耗尽所有动能,空乏无力地从四千英尺的空中失速下坠。可谁都没想到战争的胃口这么大,只要能正常起落并能够操作一套BZ战术的飞行员都被过早地驱赶到了法国,态度强硬的英国就像是元首眼里的一根刺,代表着几乎完美无缺的西线战场上还有那么一块显著的瑕疵。

 

那架飓风战斗机鬼魅似的在四周的云层间飘来飘去,约亨难以辨认这到底有几架,无线电因为潮湿的环境而有点断续,长机命令他们拔高高度,不要理睬敌人的挑衅,在油料用尽前护航那架壮实的斯图卡轰炸机驾临伦敦的上空。约亨用余光瞥着那在云层里穿梭的飞机,老式的飓风似乎是不足为惧,擅长平面兜圈的喷火式飞机才值得警惕,约亨摁下操作杆,把高度拉高,再高一点,英国的飞机就不会冒险飞上来了。在那架喷火式战斗机从云层中露出真容时,约亨倒吸了一口冷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对方那经验老道的飞行员拽进了一场注定失败的平面狗斗中。

 

“唉,我可真不是这块料。”

 

约亨.班德勒被翻滚中的负G力压在座椅上,就像是战争巨大的车轮终于辗上了他并不怎么强壮的身躯,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突然哀愁地想念起故乡科隆附近黑绿色的高大松树,针叶尖顶上沁人心脾的皑皑白雪和那几乎和白雪同色的湍流溪水。他突然觉得德国是个美丽的地方,可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观赏。他是一个伐木工人的儿子,父亲在大战失败前曾是一个前途无限的中尉,《凡尔赛条约》让一切都断送了,父亲用拿惯步枪的手拿起了木锯。当元首宣布国防军增员时,父亲将谋生的钢锯扔到了地上,用布满粗茧的手拍打推着约亨,父亲认为自己的儿子未来可期,却没想过也许在他自己决定参军的那个黎明,他的父亲也曾幻想他未来可期。约亨喜欢爵士乐里的钢琴,像是素来以音乐天赋著称的德国血统顺应时代孕育出的新锐天才,他最大的理想曾是参加一个巡游欧洲爵士乐团,可音乐究竟用来歌颂什么,他却不得而知,可最终却是帝国深灰的坦克与铁青的飞机让他得以巡游欧洲。约亨生在魏玛共和国的末路,故而仇恨几乎是他童年期的一种持续的背景伴奏,对欧洲赢得大战的国家的仇恨,对抢占就业的少数族裔的仇恨,德国人能为早晨的面包混了太多粗麦,而诅咒法国人曾在索姆河旁推进的一英尺战壕。可他现在,当厄运真正降临到他头上,约亨甚至对那个把一梭子弹斜捅进他机头发动机的皇家空军飞行员都没有丝毫的仇恨,他只想就着图林根香肠再喝一口泛着泡沫的啤酒,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还没杀过人。

 

约亨在半空中绝望地拉开降落伞拉鞘,掉进冬季冰冷的英吉利海峡也许不比胸口中弹死得轻松,约亨看着自己的飞机燃烧着打转向下落去,失控的尾翼差点砸到约亨的胸口,海面上已经横七竖八地漂着许多着火的残骸,像是黑暗中的一些凶险的浮木。约亨仰起头祈祷上帝,为他几乎已经断送的未来哀求着,他认为事情不会更糟了,直到他落入一片火光四溅的空中战场,也许是他明亮浓密的金发在黑暗中像是信号灯般易于标识,一枚流弹击穿了他的腿,血在绳索的拉扯下涓涓地往外流淌着。约亨在失血与剧痛的颤抖中,一头栽进寒冷刺骨的英吉利海峡中,他已经没有任何未来可言,除非奇迹发生。

 

1940年12月29日,伦敦,清晨。

 

那是一个典型的英格兰南部的冬季清晨,六点钟的太阳还冻在稀薄的夜幕中睡眼惺忪,以至于一切都有种来不及晒干的泡水朦胧。空气中仍残存着圣诞颂歌与飞机引擎运作的轰鸣声交织出的荒诞回响,因为距离圣诞节不远,尚未来得及收拾的檞寄生花环怪异地悬挂在一根仍然黏连着水泥血肉的支棱钢筋上,文明与欧洲“集体安全”的谎言被尖利的斯图卡轰炸机啸声,以及与之应和的沉重兰开斯特轰炸机引擎声刮得衣衫褴褛、血肉模糊,每一丝清晨的水雾中似乎还寄居着夜晚硫磺倾泻似的空袭的硝烟。历史厌倦了无休止的前行,粗枝大叶地把文明往后拨了个五十年,这群生活在工业时代的孩子先是因为灯火管制看见了璀璨星河,虽然因为其中飘着防空气球而使那浩大的兀自美丽显得冷酷无情。如今,汤姆.里德尔和比利.班顿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中央,有些震惊地端详着他们出生前的伦敦街景,那像是十八世纪还没被工业大规模污染过的肮脏伦敦,还能从东区与南区的交接地带一眼望见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

 

汤姆.里德尔拖着那只负伤的手臂看着比利从一丛扭曲的钢筋中间跳下来,这个大他两岁的男孩竟然在孤儿院那营养匮乏的伙食滋养下长成了一个魁梧的高个,那结实的感觉不同于被蛋奶肉类以及平底船运动筑建起来的俱乐部男孩,比利.班顿像是被水分与气泡彻底被压出去的粗麦面包实在地磊起来的,天生就和防洪沙袋有着密不可分的亲属关系。比利遗憾地摇头,汤姆则机敏地打量着四周残存的建筑物,汤姆是个纤瘦的英式高个,任何粗糙的食物都难以磋磨涂装在他身上的那种挺拔美感,可这粗糙的环境使他距离一株临风的蔷薇,逐渐变得更像是一尊神龛旁表情晦暗暧昧的天使塑像,仿佛他先于那毒害他的环境一步,把自己身上那种脆弱的生机彻底剥夺了。汤姆只想知道今晚他可以住在哪里,而比利却还执着地盼望孤儿院里还幸存着第三个活人。

 

“你看。”汤姆不带感情地抬头看了一眼只剩半截乌黑承重墙的孤儿院废墟,又垂首端详着那只垂在肮脏瓦砾外的灰白色手臂,比利的兴高采烈瞬间被这只枯槁的冰冷手臂掐灭了。前伸蜷缩的手指上面的一只粗金戒指明晃晃地反射着并不强烈的日头,两个男孩都认出那是科尔夫人从不离手的戒指,当她训话时,那戒指总随她的手指来回摆动,如同一只肥壮的扰人苍蝇。汤姆却首次发现那戒指始终戴在无名指上,像那根指头在某次分外酷寒的冬季冻出的难以消除的疤疥,没人想过科尔夫人是否曾在年轻时有过婚姻和爱情,也许正是那婚姻转头将她推入后半生的深渊,所以她在深渊中严苛地照料着其他人犯错诞下的苦果,以此警示自己。汤姆对爱的感知麻木到堪称迟缓的地步,每个孤儿身后都与生俱来地寄居着一道难以摆脱的阴影,他们终生都在为一场失败的爱情作证,而他们的命运则像是失败爱情的迟延惩罚,正如报纸上大肆宣传为了维持民众如今的挥霍,财政部打算延后扣缴被战争陡然拔高的所得税。英国人为了将战争的损耗在一代人中抵消,而沉痛地吞下这样的苦果,如此看来,失败的爱情竟比战争还要可怖,它的苦果不仅需要两代人消受,甚至能在一棵家族大树上留下难以消磨的伤疤,孤儿们并不如慈善组织与儿童文学作家想象的那么渴求爱意,他们对爱表现麻木,仿佛这是一种吃一堑长一智的基因上优胜劣汰的自我保护,而汤姆.里德尔的这套免疫系统长得格外好,好到像是杂乱无章的进化公路上一块明确指引着下一阶段的路牌,所以和现阶段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战争与灾难总有种鬼魅的力量,使两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幸存男孩,竟能平安无事地共同站在晨雾中一片灰白的狰狞废墟之前,那废墟如同一头在发威前就被石化的怪兽,张牙舞爪但已然一命呜呼。

 

两个男孩站在那只无头无尾的手臂前竟有一瞬的不知所措,那手臂像是一把无情的刀把他们乏善可陈的少年时代整个切断了,尽管科尔夫人无时不刻地如报丧女妖般陈述着自食其力,但“自食其力”终于毫无遮挡地对着男孩敞开了她褴褛的睡袍,从一句高悬头顶的威胁化作一种身处其中的现实,男孩的唇舌间都不约而同地泛起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滋味,从今天开始的每一日清晨,他们连越发稀薄的燕麦粥都无法喝到,只能在饥肠辘辘中勉强混着西北风,喝一勺自己的命运。当他们还沉浸在这阵混着水雾倒灌进嘴中的苦涩海风时,那枚粗金戒指魔术似的晃了一下,就从那瘦骨嶙峋的灰白骨爪之间消失了,男孩们一起望向狸猫般敏捷掠过的少女,她已经移动到下一具尸体身旁,像是捡田间包谷般的穷苦女人般收割着这一片新腾出来的无主物件,只是没有画家以怜悯为颜料,并以现实主义的笔触描绘她,以至于使她堂而皇之的犯罪错过了一次扬名立万的机会。可这个介于盗窃与掘宝之间的举动,却像是惊雷似的在男孩头顶炸响了,同时也启发了他们,战争使一座利益瓜分的界限已然僵化凝固的大城,重新变成了一片可供开垦的处女地,毕竟炸弹将鳞片似的方形铺路石板全都掀起来了,它们四仰八叉地插在重新裸露出的土地上,既像界碑又像犁头。

 

比利仿佛刚学会说英语似的嗫喏着笨拙说:“看来,我们得想办法自谋生路了。”

 

汤姆.里德尔含混地应了一声,沉甸甸的黑眼开始来回打量四周的建筑,他对比利的惶恐无措并不能够感同身受,他和比利早已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汤姆.里德尔坚信自己仍然生长在一片肥沃的花圃之中,而那花圃的名字叫做霍格沃茨,他那尚不知何起的强韧根茎牢固坚实地扎进去,任谁都无法将他从魔法的领域连根拔起。汤姆仍然对比利数年前预言他此生并无机会成为教授,甚至毫无机会踏进校园而耿耿于怀,而他的魔法天赋使他航船的风帆又借着高昂的顺风鼓胀了起来,一阵波涛汹涌的浪头并不能对他的航路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一个星期后他就会再次踏上前往霍格沃茨的火车。只要熬过这一个周,汤姆轻松明快地想着,他甚至清浅地微笑着,瞥了一眼苍白冒汗的比利,而比利此生都将沉沦在如此泥沼之中,有如此对比,更显得命运对他的优待。此时此刻,汤姆看着那堆开膛破肚的瓦砾,感到一丝松乏的快感,他甚至并不排斥对这曾将他的未来无限收紧的铁钳进行一番巡礼。两个男孩爬上一堆陡峭的瓦砾,把科尔夫人枯白的手臂甩在身后,倒不是他们冷酷无情,只是任何过激的感情表达,在他们习以为常的严峻生活中,都相当于对体能的不必要浪费。也许有几个孤儿因为哭闹消耗了大量热量,而在某个伦敦的寒冬中冻死了,任谁都束手无策。

 

那熟悉却完全走样的场景确实唤起了零星的记忆,场地中央的那个明显凹陷的大洞曾经是孤儿院的门庭,汤姆曾在那根高耸的房梁上吊死比利的兔子,而如今那根粗壮的木棍像是飓风搅碎的帆船桅杆,与焦黑的地面形成一个锐利的三角形。小艾米的尸体软绵绵地搭在断裂的楼梯扶手上,一块房顶掉下来的残骸砸在她的肩膀上,她可能正仓皇地往楼下狂奔,然后就出其不意又意料之中地骤然死了。汤姆从那尸体看到横斜的断裂房梁,回忆中他躲在暗处看着比利那只灰兔垂死挣扎的强劲后腿在空中胡乱蹬着,过不了一阵,就静止不动了,而无论是科尔夫人还是小艾米,她们的终局竟还不如一只杂毛野兔,她们也许没能挣扎,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碎了骨架与头颅。死亡是他们习以为常的一件事,死亡在孤儿院里发生得如养老院里般频繁,汤姆瞥了一眼比利,比利看起来麻木而忧愁,似乎在自己庞大无助的命运面前,实在难以分神感念他人的骤然死亡,汤姆沉静地计算着,当时和他养在一个育婴室的孤儿,只剩比利.班顿还活着了。他们会有一样的命运吗,汤姆觉得自己的生活,因为霍格沃茨,简直美好得像个童话故事。

 

1929年,另一个小汤姆、小奥利弗与小南希接连死在经济崩溃的前夜,比起尚不可知的萧瑟寒潮,当时孤儿院的管理者害怕这传染的高热是数年前席卷欧洲的西班牙感冒的死灰复燃,他们商量着把这些孩子的尸体烧掉。“烧掉吧”,那几乎是汤姆.里德尔记得的第一个词汇。他在黑暗中隔着床栏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下来的隔壁床铺,理智手起刀落地斩断了他短暂的童年,推搡着他早熟起来,求生欲像是某种化学农药将他不合时宜地催熟了。这个当时不到三岁的男孩把口鼻埋进臂弯里,因为怕被烧掉而连个喷嚏都不敢打。1930年到1933年,每年都有那么零星几个孤儿因为不同原因死去,像是草原上的迁徙兽群中总有正常的幼崽折损,他们几乎活在一片纯自然的环境中,如同是伦敦这座熙攘的大城中一块野性生态的自留地,那些孤儿的姓名幽灵似的黏在他们活动过的废墟上,但更多的是死在了昨夜的轰炸中。

 

汤姆垂下眼睛,看了看扭曲成一堆废铁的铁架床,很像他和比利还是室友时的那张硬床,他曾经跪在床头,无可选择地对比利倾诉自己幸运捡到的一本大学宣传册,上面怎样如梦般的描写牛津。那含糊优美的口音、平静流淌的河流上漂泊着的平底船、穿着开司米开襟衫与法兰绒衬衣的大学男孩、如同平原上泛滥河流似的广袤图书馆,汤姆曾经咀嚼着“哲学”与“物理学”这两个词汇,像一泓清泉暂时冲刷掉了挟持他生活的那些沼泽淤泥,隐约展现出了一丝向往世界的幻影,可汤姆直到成年后,也没彻底看清那令人艳羡的世界的全景,他只能从贫瘠的生活中拼凑出一个男孩夹着几本写着希腊长词的厚书,站在一株树冠茂密的毛榉树下,布道似的口中说着一些含糊优雅的语言,当他饥饿时,就去图书馆撕下几页诗句或悲剧果腹,但由于这贫苦的男孩出生以来便没见识过锃光瓦亮的银器餐具、打着皇室标志的白色浮雕骨瓷器、镶嵌黄铜条的皇家蓝家具以及仪态矜贵的三角钢琴,所以他的幻想也仅限于此。比利也曾兴致勃勃地听着,迟钝缓慢地给他一些羡慕的反馈,也许是像注定丧失未来的人总恨不得扑灭身边任何希望的火星,比利最终向科尔夫人告发了汤姆偷蜡烛看书的事情。撕碎的宣传册像雪花般从汤姆头顶飘零下来,他的梦想也随之融化得无影无踪,“你没有钱,别想这些有害精神的事情”,科尔夫人斩钉截铁地说。汤姆盯着那纸张的碎屑上画着一尊希腊雕塑的眼睛,因为已丧失了前因后果而显出一种喜怒难明的麻木,仿佛在说汤姆与他注定此生无缘,汤姆逼自己接受将来要去工厂做工的现实,也许是每天十二个小时生产农用拖拉机或者沃克斯豪尔轿车,他在炎热的夏季打了个寒颤。这想法让他怒不可遏又惶恐不安,他必须杀死点什么东西泄愤,否则他就要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舍弃这丑恶堵塞的世界,于是汤姆吊死了比利的兔子,仿佛是在发泄他当时无处泄洪的卓越智力。后来,霍格沃茨接纳了汤姆.里德尔,可他却还和麻瓜伦敦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像是在被迫洗一种致病的冷热交替的淋浴。

 

“我一直觉得你挺怪的,科尔说你有病,但我觉得你可能是个魔法师……”比利迟缓地说,他不敢看汤姆,只好死盯着眼前那颗笔直砸进来的燃烧弹造成的焦黑坑洞,试图从那崎岖凶险的形状里推算汤姆死里逃生的细节,“你真的挺怪的,你甚至会飞,你就像是会魔法…哎哟!”

 

“闭嘴。”汤姆.里德尔敏捷地抬脚踹在比利的腿弯处,阻止了比利继续说下去,汤姆沉甸甸的黑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进这片废墟之中。汤姆打量着那男人,那人长得像是一个欧洲血统模板的拼图板——一张典型的英格兰式瘦长脸、一双明亮的苏格兰式的湖泊蓝眼睛、一头西班牙出产的浓密黑发、一只法兰西风格的翘尖鼻子以及一张罗马雕塑似的丘比特弓形嘴,因为糅杂了太多显著的特征,以至于倒是难以精准形容出他的全貌,这张指标横七竖八的地图似的脸竟让这男人真实的国籍扑朔迷离。

 

肯.塔勒在晨雾中就动身前往昨晚被轰炸的东区了,他昨晚一直在位于伦敦高点的租房中观察着这场密集的轰炸,这轰炸也许不如纳粹所愿的击溃伦敦民众的信心,却击溃了肯.塔勒心中的一道堤坝,他曾以为自己的间谍活动具有布道传教般的意义。最后向汉堡【注:因为气候便于接受无线电,汉堡是当时德国的情报中心】方面传递了关于敦刻尔克大撤退护航战舰的航线与喷火式战斗机投入战场的消息后,塔勒也曾考虑过金盆洗手。起初是忌惮被轰炸激昂起的英国民愤会杀德国间谍泄愤,后来则纯粹对这种浪费资源似的战争感到厌倦,就像戈林扬言在敦刻尔克的海滩上消灭英国远征军未果一样,塔勒曾从烟囱的运转时间和机场活动中推测出英国如今的飞机产能,他认为纳粹的空军元帅又一次说了大话,一向以闪电迅捷著称的德国军队花了数月都没能夺走英吉利海峡上空的制空权。更何况,肯.塔勒冷笑了一声,他为眼前的废墟感到一阵荒谬滑稽的悲哀,尤其在路过了几座尖顶歪斜倾颓的教堂后,这种悲哀扩大成了一种燃烧的愤怒,他曾像基督徒虔信耶稣般崇拜歌德、勃拉姆斯、叔本华与瓦格纳,他曾相信镶嵌着铁十字的利剑会为这种卓越的文明劈开阻挡其传播的藩篱。现如今,塔勒在伦敦冬季的风中裹紧风衣,而事实上,从慕尼黑到柏林,没几个人是真正的懂艺术,他们甚至将海涅与席勒从大学的图书馆中扯出来,扔进原始的篝火里。肯.塔勒笑了,他这血统驳杂的拼图似的长相暗示着,他必定也有那么一个对任何民族、国家都毫无归属感的祖先。

 

“这女孩叫什么?”肯.塔勒抬起小艾米软绵绵的瘦小尸体,在走出废墟之前对两个站在瓦砾堆上的幸存男孩发问。在蛰伏了许多年后,堂而皇之地站在阳光之下让他有些难以适应,所幸冬季里黑夜永远比太阳勤劳得多,未散的黑夜与初冉的晨雾让那倦怠的太阳像是隔着水。肯.塔勒在街上只有零星消防队员时就开始帮忙搬运挖掘尸体,许多衣衫褴褛、神色灰败的人在悲伤之余,也会眼含热泪地用含混的东区口音感叹他是位绅士。肯.塔勒热衷于这种浸泡在热乎乎的共通道德中的感觉,就像无论是怎么乏善可陈的食材,蘸上热气腾腾的比利时巧克力喷泉都会变得美味起来一样。一些沉睡已久的激情被唤醒了,他惬意地回忆自己曾在慕尼黑大学的课堂上听咬字柔和的古典文学教授讲解“古希腊悲剧中的善”,那种语调平缓的漫长讲解在刚参加完洪流般激烈的政治集会后尤其让塔勒快乐,他笃信战争是为了维护文明花圃繁茂的一种极端手段,坦克与飞机像是某种矫正糟糕审美的正矫仪器,可他到了英国后居然痴迷上了莎士比亚。然而,无论是歌德还是莎士比亚,这种沉浸文明之美的快乐早在两年前,当他为一架汽车用棱刀捅死某个英国男人时,就一并死去了,他当时沿着漆黑的公路分批次抛掷男人的身份证明,他唾弃自己竟然杀死了一个研究德语文学的大学教授,于是他顺势捏造出了一个德语教授转而为敌方效力的烟雾弹谎言。

 

“艾米……”比利皱着眉看这个怪里怪气的男人,努力地回忆着艾米的姓氏,孤儿并不太在乎姓氏,毕竟那姓氏要么暗示着一个枯萎的家族,要么藏匿着一对始乱终弃的父母。

 

“艾米.亚实基那【注:欧洲犹太人的一种】。”汤姆冷冰冰地接口道,沉甸甸的黑眼睛半垂着打量那个抱着艾米尸体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轻不可见地点点头,没有多言就扭头走了。

 

“艾米姓亚实基那吗?”比利重复着那个发音拗口的词汇,他转头问汤姆,汤姆则别过头继续观察这处乌黑的断壁残垣。

 

“当然不,她姓加斯顿,但不会有加斯顿家的人去缅怀她的,所以怎么样都无所谓。”汤姆对比利突然噤声的惊讶感到不满,他分散给整个孤儿院的耐心现如今迫不得已地集中到了这除他以外的唯一幸存者身上,于是汤姆厌倦地解释道,“那人住在达梅格顿的顶楼上,也许是个德国间谍。”

 

“什么?”比利忙向男人消失的方向张望着,似乎有人告诉他错过了一场千载难逢的好戏,因为这群仅能保障生活的孤儿并没有人均享有一台收音机的好运,比利如果想要完整地听完bbc广播最新连载的间谍故事就得在工厂里无偿加班。

 

“别看了。”汤姆又对准比利的腿弯踹了一脚,指着瓦砾缝隙间的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命令道,“去把那个捡上来。”

 

“你告诉我怎么看出来的,我就去捡。”比利不服气地嘟囔着,无痛无痒地承受着同伴的踢踹,突然对作弊失望似的叹息道,“唉,你准是用了读心术吧。”

 

“伦敦就属达梅格顿地势最高、视野最广,你这笨蛋,你看他那衣冠楚楚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是来自午夜挨炸的地方,他甚至都没进掩体,又能在早间新闻之前知道这一片遭殃了,他肯定住在地势最高的地方,才能看见;昨夜那种局势,正常人都会躲进掩体里过夜,他却躲在高处观察战局,说明他可能早就知道德国人炸不到他头上;而且无线电收发器在高处信号最好,所以他估计是个德国的间谍。”汤姆向那稀薄晨雾中的亮晶晶东西偏了偏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他可能要反水了,他听到那个犹太姓氏居然毫无反应,不过这和我没关系。你去把那东西捡上来。”

 

比利露出一种温驯迟缓的大块头惯有的那种讨人喜欢的神色,仿佛他是一辆车辕铮亮的崭新货车,正沉稳地停在一堆待载的货物旁,男孩身手敏捷地从废墟中跃下,在身后那双沉甸甸的黑眼的监视下,拾起了那埋葬在一堆灰黑色碎石间的、正在反射今日第一缕微凉晨光的金属物件。汤姆看清了那东西,那并不是能解决一日饮食住宿的银币,他忙转过头,仿佛逃离一个会使他被开除的古老错误。比利攥着那只灰扑生锈的口琴,掀起一节衣角擦拭着它,偷瞄着看似兴致阑珊的汤姆,一个朴素至极的想法像个防空气球似的在他简朴的心中升起来,他想和汤姆和好了。他想去参军,可比利没有足够的勇气,尤其听说几个欢天喜地开往前线的孤儿分别死在芬兰的冻原、北非的沙漠与法国的海滩后,他料定自己也绝不能在战场上死里逃生,但是,比利虔诚地望着汤姆初见挺拔的背影,汤姆.里德尔的魔法将比任何幸运物件都灵验,他亲眼看见汤姆用魔法死里逃生。

 

“你是怎么做到的呢?”比利跟在汤姆身后,压低声音急切地询问着,他质朴的深棕色眼睛盯着汤姆右肩上那块从蹭破的粗布衬衫中露出的青紫色淤血,他感到诧异又滑稽,几小时前他甚至觉得汤姆.里德尔能通过睡梦去和撒旦讨价还价,可他却没用魔法治好自己的擦伤。比利像在把钱塞进募捐箱之前,最后一次质疑新锐宗教一般,急忙忙地问道:“你飞起来了,我以为你铁定是死了,是魔法让你死里逃生吗?”

 

汤姆厌倦地看着将十数年的微薄好奇心积攒在今天一齐喷发的比利,将他的性命与巫师的保密法放置在天平之上衡量着,汤姆也有些诧异,怎么那个飞翔魔法竟然没有触发越发紧绷的保密法下的未成年巫师防控机制。自从Spence-Moon部长力排众议地上台后,英国魔法界对格林德沃的态度已经从懦弱的主和彻底调转成鹰派的抵制,为防止一些心怀幻想的巫师在这急转弯间倒戈,魔法部采取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强硬措施,来确保保密法在英国被贯彻到底。

 

汤姆不情愿地回想着昨晚那个擦枪走火的刹那,他在加班加点的夜班工作后走进因灯火管制而密不透风漆黑一片的孤儿院,黑暗中确实隐匿着些许咀嚼的碎响,那也许是比利在吃迟到多时的晚餐,汤姆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厅通向储藏柜门前,想要趁机顺走几根被严密看守的蜡烛与火柴去阅读。黑暗中的那个人影机敏地站立了起来,简直如同一只竖起耳朵的警惕灰兔,后腿不安地剖着地面,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快跑!”。汤姆也曾困惑过空气中那几乎能看到狂乱曲线的躁动声是什么,仿佛一大群暴躁的蜜蜂在饿了几个世纪之后正来势汹汹地向一片花圃冲来,后来他知道那是德国空军机群的引擎摩擦声,他看着黄红色的火光喷血似的飞溅满了整个被厚重窗帘遮盖的窗户,浓稠的黑暗被一声尖锐的哨声不留情面地整个剐碎,汤姆随着那些爆裂开来的燃烧石块飞翔而出,摔入了噩梦似的伦敦火海当中。也许轰炸之夜被笼统地判断成了“威胁生命的情形之下”,汤姆冷静地分析着,亦或是没有任何一个避难的巫师愿意幻影移行到燃烧的伦敦,不管怎么说,魔法救了汤姆一命。

 

“我的兔子……”比利的喉结抖动了一下,简直兴奋得有些手舞足蹈,“也是用魔法杀死的吗?”

 

汤姆高亢地冷笑了一声,他垂下的睫毛在他因为寒冷而青白得有些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他轻声说:“那倒用不着魔法,废旧的鱼线、一片卷心菜叶、一点杀虫剂和一个装满水的大饼干罐头桶就够了,你看,只要你用食物引诱兔子把头探进一个窄圈,它想出来时,那耳朵就卡住了,更何况那卷心菜上抹上了点杀虫剂,当时那兔子已经半死不活了,把鱼线系在重罐头桶上扔过房梁,再把的装满水的罐头桶放在半掩的门顶上,有人推门水罐头就掉了,就把那卡住的兔子绕着房梁吊起来了,被水淋了一头的人就只会以为有人在恶意恶作剧,为了这个假象,我引诱埃里克和帕克同时在好几个房间的门上放了类似的水罐头。这都看不出来,你们可真够笨的,亏我还捡了帕克的罐头,偷了……算了,他们都死了。”

 

比利.班顿歪着头想了一会,大概朦胧地幻想出了汤姆当时放置在地板上的机关以及他的灰兔是怎么被自己的耳朵卡住,摇着头笑起来,似乎已经在这番生死与共中已经彻底原谅了汤姆.里德尔,并出于本能地对能够死里逃生的人物产生近乎蛮荒的崇拜。“我当时也不该说你没有未来,瞧瞧吧,你都能从纳粹的炸弹下死里逃生。”比利似乎是被夜晚伴着火光飞腾起来的汤姆感召了,就像目睹奇迹的人更可能皈依宗教,他叹息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汤姆从颗粒无收的孤儿院废墟上跳了下去,这地方生前与死后同样贫瘠,哪怕用数十具尸体滋养施肥仍然无济于事。汤姆无比渴慕地思念着霍格沃茨,他对比利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对他少年时代唯一幸存的见证者反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没准……”比利耸了耸肩,对着硝烟未散的空气短促羞赧地笑了一下,“参军吧,有几个男孩去了,战争对我们这些孤儿没准是个机会。”

 

汤姆事不关己地点点头,并未对此宏愿说出什么欢欣鼓舞的话,但他随即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他轻声问道:“昨晚是你让我快跑吗?”

 

“是的,我听出来了……”比利急忙忙地分辨着,“你没经验,你之前都在学校里。”

 

“我以为你记恨我。”汤姆刻意不带感情地说。

 

“现在已经没什么必要了。”比利回头望向那已经坍塌成一片不成形状的废墟的孤儿院,两个男孩不约而同地苦笑起来,汤姆.里德尔曾经那么记恨这个永远翻出医院消毒水味、下水道氨水味、腐烂卷心菜味道的阴森建筑,而它现在从一座屈辱的监狱粉碎成一堆难以收拾的瓦砾,仿佛有一个无情的杀手当着这两个男孩的面将仇人开膛破肚,并指着那些翻出来的血肉满不在乎地说,“你看,这不过如此”。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说什么话,似乎生活磨砺出的早熟已经让他们了然彼此命运的不同,他们只是偶然地共同站在命运拧出的一个死结上,战争以最出其不意的方式将这个死结快刀斩断,不久他们便要各奔东西,再无瓜葛。

 

约亨.班德勒倒卧在毗邻多弗白崖不远处的一块荒芜的沙滩上,四周尽是被海浪冲刷磨平的丑陋卵石与看不出品种的黑绿色干枯树枝,约亨像是无数海潮卷携上英伦三岛的垃圾似的陷在粗砂之间,他那飞行夹克与标识着德语的木棉救生衣也许使这个年轻人已经被饱受空袭之苦的英国民众判了死刑。在被愤怒的冬季英吉利海峡殴打了足足三个小时后,这个德国小伙在失血与苦寒中,晕厥在自己的木棉救生衣里,并在意识模糊之前,最后祈祷上帝自己能被卷上海岸,结果他的祈祷起了效果,但上帝也许弄错了方向。

 

韦伯夫妇正从礼拜日的教堂中出来,韦伯夫人依然身披黑纱为牺牲于敦刻尔克海滩上的儿子哀悼,他们习惯性地攀上一处略高的山丘。他们曾多么希望自己的儿子被一艘小船载回家乡,可不久却从一封来自军队邮编的短信中获知了儿子的死讯,他们并不能将那封冷冰冰的信件与还没来得及磨损的金属军牌放进棺材里哀悼,于是 韦伯夫妇被迫过了几天梦魇似混沌难挨的日子,韦伯太太用熟透的泪眼凝视着那张歌颂勇敢牺牲的信件,却感觉无处宣泄的悲伤转而从内而外的腐蚀她的灵魂。这对丧子的老夫妇就此捡起了在忙碌中总被遗忘的宗教,他们每周日都要参加建在海崖礁石上的质朴教堂的礼拜会,之后再去眺望独子葬身其中的那片黄白色的荒芜沙滩,在晴朗的时候甚至能看到一些预防抢滩的T型障碍物插在松软的沙子里。今天,韦伯夫人惊叫了一声,他们看见了倒卧在沙滩上的约亨.班德勒。

 

1941年1月4日,英格兰多弗尔,上午。

 

约亨.班德勒倚着斧头柄,站在罕见的冬季阳光下,距离那场战争灾难已经过去了五六天,约亨才逐渐恍惚地接受他还活着的奇迹。现在他正在享受那种劫后余生的松乏快乐,任何一声倦顿的鸟啼、树枝的摇曳摩擦声,乃至自行车轴承晃动的声音都让他欣喜不已,他正盯着一只在冬青灌木间蹦跳的红脯知更鸟傻笑,看起来比他在法国酒馆进行战前放纵还要快乐。子弹贯穿了他的大腿,差点就迸裂了他的动脉,虽然他生命无虞,但左腿却永远的跛了,寒冬的海洋也害他患上了一种气喘吁吁的肺病,但他却比健康得像是被德国军医用游标卡尺量过时要快活。约亨叼着钉子,上好最后一块松木块,他在帮老夫妇修葺被冒失司机撞坏的篱笆,韦伯夫人在给他送面包片时,絮叨着和约亨描述,那小伙子快要拥有一架“风筝”,所以在灯火管制的黑暗中兴高采烈地昏了头,老太太不理解怎么二十多岁的青年还这么喜欢“风筝”这种玩具。约亨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他知道那个与他同龄的小伙子该也是一位新晋的飞行员,“风筝”是英国飞行员对他们座驾的爱称。约亨站在刚完工的篱笆前,欢快地拿斧头柄去敲击立在院子里的那个莫尔森式家用防空掩体,他下午会想办法把这怪模怪样的,像个大号子弹的金属器皿加固一下,他觉得那层铁皮壳也许防不住德国生产的炸弹。突然,约亨.班德勒对着联通城镇广场的那道转弯愣住了,他局促不安地环视着四周,发自本能地试图向老夫妇那座维多利亚式的红砖小楼跑去,可他顿住了,他转身拉开篱笆,快步向屋后毗邻海滨的山崖荒野走去,这时伤腿就限制了他习惯的年轻速度。约亨绝望地催促自己跑快点,他看见了一辆英国警车,他可能会被抓去绞死,可他宁可谎称自己是趁乱跳伞降落的惯骗德国间谍,他也不愿意连累那对收留他这个敌方士兵的善人夫妇。

 

伊恩.麦克奎尔正握着方向盘拐过一道弯路,这位临近五十的警探是苏格兰场中罕见的真正苏格兰人,年轻时那双质朴惹爱的蓝眼在经历过如此硬派的二三十年的打磨后,显得对一切都有种审视的严肃,他曾是苏格兰高地军团里的一个挖壕步兵,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曾在索姆河畔见识过德国人的枪林弹雨,退役后他便重启为一名新人警探,如果他再晚生个几十年,会有数十个在古典推理上黔驴技穷的作家,争相求他做最时兴的硬汉派侦探小说中警探的原型,他也许不擅长断案,但他素性公正廉洁。他的老战友,约翰.韦伯正指着自家庭院里那个劳作的金发年轻人,麦克奎尔不予评论地抿紧嘴角,远远看去,那男孩的确像是小约翰.韦伯,他这曾生死与共的老战友那光荣牺牲的独子。昨晚,在大半瓶苏格兰纯麦芽威士忌下肚后,韦伯突然对着面前丝毫未动的哈吉斯【注:苏格兰国菜】抽泣了起来,不善情感表达的麦克奎尔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希望这老友必须变出个足够棘手的难题,否则他就要有点过意不去,他们喝光了韦伯带来的,如今十分紧俏的威士忌,麦克奎尔一闻就知道那是战前保存的尚未掺水的夯货。后来的故事近乎于离奇,那位曾手持来福枪干掉半个班杰瑞兵【注:Jerry,英国人对德国人的蔑称】的硬牛约翰,那位板着脸将牺牲视为门楣光荣的英雄父亲,他哭泣着诉说自己对战死独子的粘稠思念,后来,故事进展到海浪将一个金发年轻人送上岸,而那年轻人奇异地竟像小约翰.韦伯。麦克奎尔在战友虔诚歌颂上帝的感叹声中,回忆起那个盯着扬起一片灰黑色土雾硝烟的德国高射炮,蹲在战壕满是蚊蝇的水沟旁嬉笑咒骂上帝的约翰.韦伯,麦克奎尔怅然地感叹婚姻与家庭究竟能多大程度地改变一个人,这警探始终保持着独身。

 

“这听起来像个德国间谍。”麦克奎尔不忍心破坏老友的幻想,但他还是忍不住嘟囔说。他手里已经积累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悬案,最早的可以追溯到1938年一个牛津的德国文学教授神秘失踪,苏格兰场为了尽早交差,在“十字轴计划”【注:英国当时找出德国间谍的计划】开始初期就将案卷推搡给了军情五处,前段时间草木皆兵到所有的悬案背后都似乎藏着一个尚未发现的德国间谍,哪怕受害者家中的一条边境牧羊犬里有混了一丝儿杜宾血统的嫌疑都要怀疑是否是敌国递信的阴谋。后来,一具高度腐烂的男尸在一辆车窗都被遮光布遮住的黑色轿车里发现,军情五处又把案卷退了回来,苏格兰场又使出了杀手锏二号,认定此乃自杀。

 

约翰.韦伯愣了一下,仿佛还没思考过这个可能性,他边擦着浑浊的泪眼边专断地认定不可能,因为那男孩落魄到没死就是个奇迹。继而,形势就开始逐渐变得尴尬,韦伯先生请求麦克奎尔替那德国男孩弄个合法身份,麦克奎尔乐意为好友赴汤蹈火、做任何事情,可这却让他犯了难为。正当麦克奎尔犹豫该如何委婉的拒绝,这对于他这样不善言辞的硬派警探来说可不算容易,韦伯先生却突然说:“你还记得1912年的圣诞节吗,我们在索姆河那造瘟的战壕里,我们和德国佬一起过了圣诞节【注:一战真实事件,详见“索姆河休战”】。”

 

伊恩.麦克奎尔对着老友哀求的黑眼陷入了沉默,他当然记得那怪异荒诞的战壕圣诞,当时他们正在为圣诞难以返乡,而用蹩脚的盖尔语【注:苏格兰本土语言】互相辱骂,还有个木讷的格拉斯哥青年嘲笑他们发音像是英格兰人的伪装,他们传递着半瓶灰扑扑的威士忌酒瓶。可到了第二天,他们居然自行休战在雪地里和德国人踢足球,傍晚他们挤在烧着小锡锅的篝火旁边,等待着喝一口加了肉桂的圣诞热红酒。到了圣诞节,谁都无心恋战,大战【注:二战时对一战的称呼,the great war】时,德国的战壕里会传出只有歌词不同的圣诞颂歌,而如今希特勒居然在圣诞假期未完时,就最大规模地轰炸伦敦,麦克奎尔脸颊上的一块肌肉严峻地崩起来,也许那德国男孩在圣诞时也只想返回家乡。

 

当时的麦克奎尔点点头,同意先见见那男孩。而现在的麦克奎尔敏捷地从车上一跃而下,以超越年龄局限的迅速老辣,并不怎么费力地就擒住了那个一瘸一拐奔跑的德国年轻人。

 

“我是个间谍,是我骗了他们!”约亨故意用很重的德语口音大喊道。

 

麦克奎尔苦笑着和韦伯交换了一个眼色,他知道自己也许会想办法给这个年轻人开个身份证明了。

 

1941年1月5日,伦敦,上午。

 

在假期的最后时日,汤姆.里德尔与比利.班顿之间,却荒诞地诞生出一丝友谊的雏形,也许是在机器震耳轰鸣的流水线旁密集工作了十二小时后,看周围除了子弹壳外的一切都显得分外可亲。他们甚至有一天共同走在泰晤士南岸的黄昏中,一到傍晚那里就会汇集起许多非法经营的小推车,尽是贩卖一些小吃,因为战时经济的不景气,对岸那排河景高档酒店吃不掉的剩余食材,就会在傍晚倾泻到此处,以相对低廉的价格给过劳的工人阶级尝个新鲜。本来,那只是一个偶发的过路,他们刚在那个报废地铁掩体附近的招工摊位上登记了名字,如今那个摊位从严苛的滤网变成了网眼更窄的渔网,只是这收窄的目的却变成了绝不放过任何劳动力的漏网之鱼。他们都把自己的年龄虚报了两岁,汤姆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名字写了上去,一排汤姆横七竖八地躺在这个汤姆的头顶,他甚至能想象出这一排穷苦青年那憨厚懵懂的蠢相,这种迫不得已的与之为伍,甚至激发了一丝藏匿在汤姆天性中的弱肉强食的搏杀血性。

 

当男孩们接过去布鲁克兰德工厂【注:伦敦南部飞机工厂】涂装战斗机装载子弹的活计,听说那刺鼻的涂料对身体有害,闻多了就会得气管疾病并把牙齿弄松,更何况,战斗机装配厂是现在德军最喜欢袭击的目标。但他们又能说什么呢,孤儿院的残骸横在不远处,户籍证明都无法提供的孤儿得想方设法弄一张配给证去买土豆或者面包,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在别人挑剩的职业里逆来顺受。他们饿了一天,靠帮消防队搬运未来得及爆炸的炸弹赚点小钱,此刻他们起码知道自己今晚能住在沃克斯豪尔大街残存的一片平房里,他们沿着灰暗缓流的泰晤士河往南区走去,却被从这熙攘的傍晚街市中伸出的一根绳索绊住了脚,那是一阵勾人的蛋奶布丁香味。汤姆本想若无其事的走开,可就连他这般冷酷无情的人也无法彻底克服正处在发育期的身体对蛋白质香味的天然渴望,尤其是饿了这么久之后。

 

男孩们不约而同地站住脚,盯着那个在夜幕与灯火管制降临前紧急促销的小摊位,他们犹豫了半响,最后都没能下定决心用所剩无几的便士去买一份布丁,毕竟又不是没了明天。汤姆和比利卖力地嗅着那甜香的气息充饥,汤姆越发想念霍格沃茨,想念开学宴会上几乎能将长桌压弯的糖霜蛋奶布丁,那时的他不必违背天性的窘迫地狼吞虎咽,而显得对所有堆叠在面前的食物都有些缺乏兴致,某个马尔福曾惊叹于这种疏离的腔调,盛赞汤姆.里德尔是个天生的贵族,但汤姆对晋位贵族毫无兴趣,他只想活下去。可是,汤姆咬紧牙关,发誓决不让任何来自霍格沃茨的人看到他如今的窘况,在日渐萧条的对角巷打工这个选择被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更何况只凭魔杖战斗的魔法界并不需要这么多用于军工生产的劳动力,在麻瓜伦敦更容易找得到工作。比利看着汤姆那惯常波澜不惊的俊脸突然出现了一道鲜活灵动的裂纹,像是阳光从久阴不散的低压天幕中劈开一条金光璀璨的线,他手指汗津津的捏着口袋里的金属物件,卖力思考以至于不由自主地撅起嘴,他当时以为汤姆在期盼布丁。

 

汤姆.里德尔站在靠近沃克斯豪尔大街的T型交叉路口前,修长的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捏着那张在黑夜里被反复端详过许多遍的霍格沃茨特快车票,仿佛是在掐着友谊初萌的脆弱幼芽,他终于挨到了返校的日期,而比利.班顿也将在今日踏上前程未卜的戎途。

 

伦敦南部毗邻萨里郡的这片房屋被猛烈地轰炸过,只剩几座摇摇欲坠的烟熏乌色的砖头楼房作为临时员工宿舍,汤姆越过比利宽敞结实的肩膀,看他栖身了几日的小楼像是铁青色怒涛间瑟瑟发抖的一座伶仃孤岛。战争把大城藏污纳垢的高耸荫蔽都掀开或者揉碎了,一些寄生于黑暗而见不得光的东西就势大剌剌地裸露了出来,在这个颓唐荒废的T型路口,居然有一座原不起眼的广告牌耸立凸显了出来,像是一场地质灾难般的大退潮中裸露出来的低矮海床礁石。那是一个蹩脚地下剧团的油彩招牌,因为沾染了战争灰黑的硝烟粉屑而使那用料浓重的油彩画显得更加粗俗,三个妖娆的女巫围绕着一口沸腾的大锅,四周肆无忌惮地涂抹着象征凶杀的猩红鲜血,上面却怪异地耸动写着一个语言:“你注定成为国王!”。这比起剧团更像是怪胎秀马戏团的地下组织借着《麦克白》的剧本来贩卖耸动眼球的惊悚凶杀表演。汤姆看着那三个搔首弄姿的女巫,记起比利曾断言他的母亲来自这种马戏团,他极为凶恶地瞪了与他同行的比利一眼,比利摸不着头脑地打了个哆嗦,难为情笑了。

 

比利.班顿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和汤姆.里德尔萌生出了一点患难友谊。汤姆近乎疯狂地做活,无论是计时还是计件都是赚的最多的,那纤瘦的少年似乎是在试探熔断自己身躯的温度,他发狠似的消瘦下去,却奇异地诞生出了一种病态脆弱的植物性美感,也许在他筋疲力尽时却反而显出了生机勃勃。比利曾在12月31日的傍晚,买了那块使他们踟蹰不前、垂涎欲滴的蛋奶布丁,他想庆祝1940年这糟糕一年终于过去,而汤姆自愿留在流水线旁加班赚取元旦津贴,他平均每天比别人多做三个小时的活,他不理睬旁人,看起来像是那日夜不休转动的流水线机械的配套设备,更有甚者,汤姆.里德尔在加快效率后赫然变成了那机械的严厉监工。当临近午夜返回员工宿舍的汤姆略带惊愕地看着比利借着昏暗的烛光拿出那块蛋奶布丁时,比利确信摇曳的烛光让他看见汤姆隐秘地微笑了一下【作者os:李汤姆生日啊,写的我有点心酸了】。

 

“明年就会好起来的。”比利望着烛火笃定地说,汤姆罕见地赞同点点头,比利自我谅解似的对着那块奢侈的蛋奶布丁解释道,“我反正要去参军了,以后就有固定工资了。”这结实的男孩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说他已经通过了军队体检。

 

汤姆的脸浸在烛光中,他沉默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裁剪的纸片,比利借着黑暗中耸动的烛火看着上面烫金的字体: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霍格沃茨特快。比利不懂这其中的含义,他原先会嘲笑这车票写错了站台,可如今,他瞻望着汤姆那浸在黄金光辉般的烛光里的脸,突然对这一切都诞生了一种对天堂的渴望。

 

“这就是你的魔法学校吗?”比利羡慕地说,“真厉害,真了不起。”他看到汤姆.里德尔依恋地端详着那张车票,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真诚而美好地舒展眉眼畅然笑了,这次却绝不是烛光摇曳的错觉,因为那美丽笑容的光芒瞬间亮过了烛光,并顷刻间将世间所有的加注在他身上的苦难击杀。

 

不远处的沃克斯豪尔火车站又扯着汽笛嚎叫了一声,比利掐着时间认为自己就要随军出发了,但他还有一件事不做不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近来已经被他擦拭摩挲出浑沌银光的金属物件,递给了一言不发的汤姆。汤姆看着那个边缘生锈的旧口琴,又拿沉甸甸的黑眼打量比利,他并不明白这举动的含义,可他却意外地发现口琴朝上地那一面粗糙地刻着他的名字,像是拿工厂里的长螺丝钉尖划刻出来的。

 

“给你吧,你以前想要的。”比利有些难为情却无比真挚地说,“用你的魔法祈祷我能平安回家吧,我觉得你的魔法比任何幸运符都要有效。”

 

汤姆盯着生锈的旧口琴,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一阵命运的幽玄,仿佛那把口琴注定属于他一样。邓布利多曾告诫他霍格沃茨不能容忍偷窃行为,汤姆曾忌惮于那场燃烧衣柜的火灾而归还了这把口琴,而那口琴的主人却在一场摧毁家园的大火后,主动将它递给了汤姆。汤姆接过那个破旧的口琴,决心与那缺乏教养的荒蛮过去彻底一刀两断,他不能死在苦寒的木板上、爆炸的废墟里或者劳作的流水线旁,才华在死后除了惋惜什么都不是,而缺乏朋友与家人的汤姆.里德尔也许连一声惋惜都不能指望。汤姆半垂着眼睛,此时此刻,他也变得不希望比利死在战场上,魔法是他的出路,而比利,汤姆看着这个曾经的室友、仇人、陌路,他打算走上战争这座孤桥,他们都靠着对未来美好的幻想,迎头扎进一场注定的苦难,那苦难越是砭骨,那未来在他们的心中便更是茂盛。汤姆发自肺腑地笑了,对着比利点点头,最后与这曾老死不相往来的另一个孤儿握了握手,从此他们便彻底分道扬镳。

 

14岁的汤姆.里德尔站在沃克斯豪尔大街的T型交叉路口中央,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登上霍格沃茨特快,他要回家了。汤姆曾笃信霍格沃茨如一阵神风般使他摆脱了所有的一切,或者这场神风干脆吹散了命运厚重的阴翳。可现如今,霍格沃茨更像是一条架在混沌黑暗中的独木桥了,他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接受了从今往后的每个假期都得去工厂流水线为麻瓜战争贡献劳动力的现实,仿佛那是为了走下去而必须背负在肩膀上的桥梁延长木板,只要确保他还站在这孤桥上,什么罪他都肯挨。

 

汤姆受感召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霍格沃茨特快的车票,和那把生锈的口琴握在一起,对着冬季并不繁茂的阳光举起来,沉甸甸的黑眼透过“你注定成为国王!”眺望其后依然庄重耸立的圣保罗大教堂的拱顶。他站在这个交叉的路口,突然记起12月29日那个火焰滔天的凌晨,当时,伦敦的老街、公园与湖泊都被开膛破肚,教堂像圣诞节前树林边缘的雪松般成批地倒下,唯独圣保罗大教堂还巍峨地耸立在灰黑的烟尘、燃烧的光弹以及呼啸的引擎热气之中,如同一只蛰伏在漫天海雾中的诡异巨兽,以建筑的姿态替整个伦敦发出重伤后的悲鸣。他跌在燃烧破碎的街道中央,猛烈的冲击引发了瞬间的昏厥,圣保罗大教堂某扇反射曳光弹的彩绘大窗在昏厥的黑视前如垂死恒星般盛大的一闪,在那毗邻死亡的瞬间,汤姆.里德尔第一次对“永恒”产生了具象的概念。

 

汤姆望着那座已经回复庄重肃穆的教堂,他想,世间必然得要有一个楔子,如挺立的脊柱,贯穿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整个世界,乃至全部人类,以穿透的剧痛强撑存活的精神并提示生存的喜悦。圣保罗教堂并没在接连的轰炸中覆灭,英国便不会输掉这场全面战争,汤姆憧憬地眺望那直指天空的庄严拱顶,他也不会因为这短暂的苦难输掉自己的人生。这俊美的男孩对着阳光下的口琴、车票、升腾起“你注定成为国王”的预言大锅以及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发自肺腑、志得意满地畅快笑起来,汤姆.里德尔便是他自己的那个楔子,至今仍笔直地插在魔法的大地上。

 

1942年12月25日,伦敦沃克斯豪尔大街,黄昏。

 

汤姆.里德尔倚靠在“哈特百货商店”的木质柜台上,正借着圣诞节最后一片天赐的猩红色黄昏,拿一只算账用的炭笔玩旧报纸上的纵横填字游戏(crossword puzzles),油墨都有些褪色泛白的旧报纸边缘还写着早就过期的解谜奖励以及寄送地址,那金额足以抵得上汤姆整个寒假工作的薪水,于是他多看了一眼,与这横七竖八的谜题产生了一种头脑总比体力好用的亲昵共识。这种成本低廉的益智游戏是汤姆自年幼时就最钟爱的娱乐,旧报纸在城市的街道上随处可见,而汤姆总是在弄到一块还算干净平整的谜语后,在一群嬉闹争执的嘈杂孤儿中花个十分钟解密,好在这个闷杀智力的窒息环境中透口气,他总是显得沉静无波,如同一块上好无垢的大理石雕就而成的美妙植物,解出谜题的喜悦也难换他舒缓的展颜一笑,毕竟他在这个无人可以分享智慧快乐的环境中活了那么多年。

 

“纵7:什么使英雄们屡屡阴差阳错,死里逃生?(7)【What does let heroes avoid death by odd occasions?(7)】”报纸狡黠地向那打量着它的沉甸甸黑眼发问。

 

霍华德.哈特隐在高货架边的一道阴影里,他刚才看着自己临时雇佣的那个瘦高男孩依靠在木质柜台,正半垂着头打量摊开在柜台上的一张纸,哈特眯起眼睛,他卓越如鹰的视力辨认出那是一张老旧的纵横填字游戏报纸。霍华德.哈特现年四十二岁,于去年年初买下了沃克斯豪尔大街轰炸焦土上这个烧焦老树似的幸存店铺,当时这片地方的地价低的惊人,仿佛地产商都惴惴不安地等待纳粹把这片彻底夷为平地,而事实证明,哈特的投资眼光十分老辣,沃克斯豪尔大街的这个T字型路口是万里挑一的市民经济的培养皿,迎头望向泰晤士河对岸那排尊贵衿重的哥特式建筑,茂盛地从一层野火、一层春风中冒出新芽,活在此处的人多是工人阶级,生机勃勃得像是英国节节攀升的战时税收比例。换言之,霍华德.哈特,这位原名海德里希.曼的德国间谍,认为城市这口大锅酝酿出的热闹罪恶是间谍活动最好的舞台与遮布。这经验老道的间谍并不常对什么有所触动,但他看到那男孩清浅地微笑了一下,似乎是猜出了填字游戏的谜底,那笑意给他因为寒冷更显出青白瓷器釉色的脸颊,刷上了一层春季花草汁液似的淡薄水彩,哈特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这让他想起他曾在一次埋伏中,看着一朵白花百折不挠地在料峭春寒中率先挣扎着开放的那个瞬间。

 

汤姆匆匆在竖着的方格中写下“Destiny(命运)”这个谜底,他暗暗嘲笑出题人自作聪明的卖弄。“阴差阳错”通常代表着字母排列的乱序,这里是倒序排列,“死里逃生”意味着离死亡只差一点,而Des-(/des/)的发音与Death(/deΘ/)只差一点,而“一点儿”可以理解为tiny,什么使英雄阴差阳错地与死亡擦肩而过呢,Destiny(命运)。男孩轻松地笑了一下,沉甸甸的眼睛都罕见轻盈地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门廊,圣诞节店里几乎没什么顾客,他更多是在为明日的Boxing Day促销做提前准备,而他已经把兑过水的威士忌酒瓶整理摆好,整个店面欲盖弥彰地弥漫着一股窖藏橡木桶的木质清香。店主霍华德.哈特并不是一个大方的雇主,在汤姆捏着一摞体现进销速率的记账凭证把自己的时薪拔了两节之后,汤姆就成了唯一的店员,汤姆对此毫无所谓,只要能从那吝啬的口袋里榨出钱,他从不介意多做一些活。更何况,整理店面、销售商品比流水线做工要安全舒服得多,甚至时薪都要更丰厚一些,汤姆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他这种出身不明的孤儿在民族主义风起云涌的如今,并不是很受欢迎的雇员,可店主爽快地同意了,甚至帮他办了新的配给证,他平时就住在店铺储存杂物的阁楼上。

 

汤姆.里德尔机敏地扫了高柜阴影一眼,不着痕迹地把旧报纸折叠起来,柜台上素来堆叠着一些报纸用作吸水性良好的临时包裹纸,而汤姆闲了就抽出一张玩纵横填字游戏,他猜谜的速度往往比报纸消耗的速度更快,这一摞里的失落谜题已经全部被他解开了。哈特从货架交叠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知道那男孩已经注意到他了,汤姆冷淡地点点头,他觉得店主藏匿在阴影暗处的癖好也许是在做工厂监工时养成的。霍华德.哈特,或者说海因里希.曼也许是个如他天生姓氏般【注:Mann,德语男人】是个在血统上一点杂质不掺的日耳曼男人,但他的模样则像是上帝为了论证血统论之荒谬的论据,哈特长了一张标准的德国犹太人脸,年轻时姑且可以凭借尖削的鼻子与深棕的细卷发,搅毛巾似的搅出一丝儒雅谦和的气质,但更多的时候,他像个平凡无奇的在家族银行工作的柜台员工,他单凭模样就能给掌管的钱袋子多上几层保险。此人在军事学校时就曾因这恼人的长相备受欺凌,但就连把《我的奋斗》倒背如流的教官都必须承认这使他变成了一个潜入敌后的好苗子,于是他便不负众望地变本加厉地为这个旗帜高悬的日耳曼帝国效忠,他对犹太人的态度仿佛他是一个刚从犹太教皈依过来,正处在考验期的狂热皈依者,病态得像是患上了同类相食导致的坏疽病。但他唯独不背《我的奋斗》,他对文学有着近乎神经质的审美,那些炙热的疯狂诉求烧痛了他的眼睛。更何况,哈特不带感情地想,当了间谍后他便借势暗杀了两个最爱欺辱他的同学,原因是他们错误地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棱刀从肋骨下的横膈膜空隙直捅进狂跳的心脏,血不会喷的到处都是,他常满意地端详着自己保养得当的洁白双手,那些活都干得利索极了,他爱德国爱得发狂,以至于肃清内部比屠杀敌人还让他兴致高涨。

 

汤姆干脆利落地从柜台底下拉出了进销存记录明细,向店主汇报着最近一个周的销售情况,这男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使销量上涨百分之十五,那俊脸像是一幅挂在店面里的传世名画,每个被这种美熏陶过的顾客都得心甘情愿地为艺术掏钱买票。汤姆.里德尔比两年前更英俊了,时间终于把用来隐藏上天卓越雕刻手法的最后一丝年少肉感从他脸上抹去了,他看起来像是刚被细致打磨了一遍的一尊艺术品,但他自己对此却不太有知觉。

 

哈特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汤姆公事公办的汇报上,他的眼睛借着被夕阳涂得满当当的厚镜片去瞥那摞折叠起来的旧报纸,上面的纵横填字游戏已经被他的雇员填满了,哈特对这种游戏极其熟悉,他不为人知地担任着《犹太观察家》报纸的填字谜语撰写人,以居住在维多利亚车站附近的亚伯拉罕.艾森的名义每月向这份订阅量堪忧的民族报纸寄稿件,这报纸最爱干的也不过就是标题惊悚地书写马恩岛故事【注:英国犹太人劳改营,集中营是英国人发明的哦】,也许是贪图他索要稿费的低廉,主编从没费神核查过他的身份,而军情五处被偏见牵着鼻子走,从没想过排查一下这种民族报纸。于是哈特用纵横填字游戏传递了许多讯息,比如早在5月他就传递了英国意欲针对科隆进行“千机轰炸”的讯息,可最后被轰炸的科隆仿佛1941年5月的伦敦的德国版本般陷入大火之中,也许是汉堡收集情报的新晋蠢货并没能解出他藏在填字游戏里的密码,哈特越发厌倦迷信恩尼格马密码机的德国情报部门,那些靠按键与接线的周密机械再复杂也难以比拟头脑。哈特还沉迷于将讯息藏在德国文学之中,比如用《浮士德》中预言性质的诗句传递情报,他自诩此招高妙,于是在早期便暗中操纵自己的同僚针对英国的德语文学专家进行了一场屠杀。哈特看着汤姆.里德尔填写的那些谜底,这男孩未免聪明太过,以至于不能留他太久,他因为这是一个孤儿而雇佣了他,孤儿的身世就像是一张空白的画布可由他来肆意涂画,更不会有什么烦人的父母来捍卫他的权益,而间谍活动必不可缺的就是替罪羊,他经常像驯养羊群一样储蓄一些身似浮萍的孤儿。哈特听着汤姆向他汇报有几本附近出版商生产的日记本【注:TR的日记本就是在沃克斯豪尔大街搞的,HP还由此说TR是麻瓜出身,不觉得很神奇吗,那可是他第一个魂器】被送来了,哈特盯着自己冷酷如死神的指尖,想这几天就把汤姆.里德尔杀掉待用。

 

一阵喧闹打破了这孕育着叵测鬼胎的寂静,圣诞节的百货商店门可罗雀,故而上门者也多特有来意,否则谁也不会从家中的壁炉旁拔出脚来。警探伊恩.麦克奎尔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殚精竭虑,眼下有两团仿佛坦克履带碾过的乌青,他身后跟着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高个男人,正带着来自异域的好奇,对着这冷清的假日店铺探头探脑。那男人穿着一套宽松花哨的浅咖色羊毛细条纹西服,仿佛在英国阴郁的冬季里缅怀意大利威尼斯的度假时光,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台柯达相机,在如今这个显影胶卷比金箔卷还值钱的战时,这人果然像是个当地人又爱又恨的富豪游客。

 

“我以为你们关门了。”麦克奎尔不带感情地说,边意图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

 

“时局艰难,多赚一点。”哈特模糊的嘟囔了一声,偏了偏身子,不着痕迹地让逐渐褪色的夕阳彻底涂满自己的镜框,他不能过多地与警探打交道,因为间谍活动总是伴随着偷窃与谋杀,而想象力集体缺失的警探最喜欢怀疑自己见过脸的人,“画个嫌犯肖像”也许写在警探学院探案方法论教科书的第一章。哈特点点头,示意汤姆招待这两位怪模怪样的客人,便转身走开了。

 

汤姆.里德尔潦草地打量了这两人一眼,露出机械的营业微笑,率先向那个领子折角都指引着苏格兰场的标准警探询问他有什么需要。麦克奎尔厌倦地抬头看了汤姆一眼,他却立刻有点怔住了,好一个俊美的男孩,警探掩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格外冷峻地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袋与几张照片。垂死挣扎的大片暮光回光返照似的整个泼洒了进来,似乎是为那些并不怎么吓人的黑白照片造势一般,那猩红的晖光像一场激烈的凶杀案般铺满整个店铺,甚至都给那乏味的照片上了一层凶险的血色。汤姆探头去看那些照片,一个浅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仰面躺在地毯上,脖子从中间豁开一道大口,地毯吸饱了这创口涌出的血液,作了一副奇幻大陆地图似的画,汤姆挑起眉毛,疏离地对此致敬似的点点头,多年练就的街头智慧让他对这些表现出一种麻木的三缄其口,他从那照片上先看见“麻烦”再看见“死亡”。

 

“这把刀是在这家店售出的吗?“麦克奎尔刻意不去看汤姆半垂的纤长睫毛,夕阳都怜爱地聚集在这片阴翳之上,使他显得像是一株盛年枯萎的植物,这男孩和他屈身的这个柜台不搭配极了,就像是好画用烂木头装裱。

 

汤姆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毛,旋即对着那个警官惯常地无奈微笑起来,他巧妙地轻声说:“这个嘛……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但您瞧,从商家的角度来说,这把刀在质量上毫无问题啊。”汤姆向着那照片上那个难以收拾的整齐夺命豁口偏偏头,风趣幽默地无辜笑了,挂着相机的高个男人在高柜的阴影里忍不住似的轻声笑了,麦克奎尔责备地瞪了这美貌男孩一眼,他站在这片茂盛的猩红夕阳中,就像是意外卷入凶杀案中央的无辜替罪羊。

 

“那你见过这个死者吗?他来买过刀吗?”麦克奎尔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从各个角度拍摄着那同一场死亡,警探用手指点着柜台,严厉地问汤姆。

 

汤姆冷淡地瞥了那些照片一眼,他停顿了一下,有一个熟悉的东西在他眼前一晃而过,仿佛是开启了一道严阵以待的水闸的阀门,他对霍格活茨的思念无法阻止地倾泻了出来,这甚至使他显出一丝惆怅的颓丧,仿佛是在为照片里的那个死者哀悼。麦克奎尔尴尬地眨眨眼,他责备自己把这男孩吓坏了,在这素直的警探还没来得想出什么补救的话语之前,汤姆率先冷淡地开口了:“人太多了,记不得了,先生。”

 

说罢,汤姆就将卓越的记忆与对霍格沃茨的思念一并收敛进低垂的眼睫当中,他的确见过那个金发的死者,那把刀也确实是24号在这个柜台售出的,汤姆还记得那人行尸走肉般的落魄神态,可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协助办案呢,再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返回霍格沃茨了。麦克奎尔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陷入沉思的男孩,将拍摄约亨.班德勒死状的照片收拢了一下,与那把夺命的利刃一同收回自己的大衣口袋,警探公事公办地说:“这是发生在这一带的凶杀案,最近注意安全,记起来任何线索就去火车站附近的警局找我。”

 

汤姆含糊地点点头,条件反射地露出机械的送客微笑,他在一张全景式拍摄的照片上看见了一个死去的女人,而那女人拧开了他对霍格沃茨的思念,他想象着霍格沃茨那悬浮着上千蜡烛的通明大厅,在如此晴朗的夜空中不逊于银河的闪烁着,他思念通向图书馆的那节善变楼梯,他可以把书摊开在五个世纪前制造的木桌上阅读,而不必像现在般为了一根灯火管制下的稀缺蜡烛殚精竭虑。汤姆并没目送那对奇特的组合推门出去,他伸手调大了木头收音机的音量,bbc的播音员正以一种振奋鼓舞的声音播报着今年“局势一转”的战事,英军11月在北非阿拉曼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而无往不克的德国装甲部队又在苏联的严冬中铩羽沉沦,英国以及盟国已经挺过了至暗时刻,汤姆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对霍格沃茨的盛大思念使他并没注意到躲在高柜阴影里的哈特店主露出了一丝不满的神情,“1942年是逆转的一年!”,播音员中气十足地宣告着。汤姆垂下眼睛,比起去年圣诞节,到现在为止,今年确实过得不错,汤姆怅然地望着那在暮夜交割中显得格外醒目的油彩招牌,既然轰炸没能销毁它,那招牌就那么莫名其妙地被留在了那个三方汇流的T型路口。“你注定成为国王!”汤姆看着那冒出预言的女巫大锅,这都使他无比想念霍格沃茨。

 

“我可以以此为原型写个德国间谍故事吗?”那个穿着条纹西服的高个男人端着相机跃跃欲试,用卷舌的美式口音聒噪地急切询问。而麦克奎尔却厌烦地利落挥了下手,对这个雀跃的美国记者不容置疑地说:“这男孩不是德国间谍。”

 

苏格兰场的警探摆脱麻烦似的摇头挥手,他看这种无良媒体向来像是看一群食腐秃鹫,一见到死亡与灾难就开始汇聚盘旋,世人对这种职业那种包打听与听墙根的特征有着超乎寻常的容忍,所以这职业在特殊时期也多藏污纳垢。麦克奎尔很带着老派人的偏见瞥了一眼那美国记者的棕金色头发,搞不好他才是个德国间谍,警探裹紧风衣,大步流星地走了。

 

美国记者,抑或说阿莱夫.林德迅速收敛起自己脸上那兴高采烈的笑容,速度快的像是施了变形咒语,刚才有一个高超的巫师把他古井无波的冷峻脸庞变成了一张嬉笑的威尼斯面具,甚至惟妙惟肖地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节日狂欢,而那个巫师兴许就是他自己。阿莱夫.林德若有所思地回过头,这德国裔的美籍巫师刚才一直对着房间里的所有人进行摄魂取念,“霍格沃茨”,那英俊的店员男孩最后一头扎进了霍格沃茨的通明烛光中,阿莱夫思忖着这个意外收获,出身德姆斯特朗的他曾从许多英国巫师的头脑里榨出过霍格沃茨的影像。


【作者os:这周真的没啥休息时间,细节与感想等我把下发出了一起说吧,因为真就时代群像剧,我也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真的写死我了。就lof上限3w字,正好这段看起来可能比较烧脑,我分开发吧,但其实还是整体比较有艺术感啦……我的锅2333TR在下半段就是很野的2333我是想正经写TR往昔的2333我保证,这段完了3万字恋爱,我梗都想好了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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